风信子

多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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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这首曲子么?」
「不知道,但是为什么眼泪会流下来。」

【D/佐&三】残

#……楔子:前往远方的列车

#……前篇:影

#……非传统HE,大概算是HE吧

#……6.23更改细节


 

Fnu Nmi Lnu.

First nameunknown. No middle initial. Last name unknown.

据说这是对间谍而言最高评价的墓志铭。

若当真如此,还真是可怜啊。

 

1.异国的访客

 

1951年,10月。

火车在减速,伴随着铁轨与车轮摩擦出的一声嘶鸣,它终于停了下来。蒸汽从火车头中喷出,歇气一般颓下,忠实地沾了下车旅客一身。

浓浓的白色中,一个身影逐渐显出了形状,牢牢吸住了周围还未散去的人们的目光。那应该是个男人,虽然和欧洲人相比还是小了一圈,但依旧算得上是个高大挺拔的人。

或者说“应该”算是……因为待他们看清楚,便发现这个男人穿着很长的风衣,深戴着帽子,拄着一根手杖。并非是为了装饰或彰显什么,而纯粹是因为离开了手杖他无法行走。

男人一瘸一拐地走着,走几步便要停下来休息一下,那气喘吁吁的样子简直让人担心他会突然倒下。这个男人似乎是个异国人,他长着一张亚洲面孔,脸上有好大一道刀疤,脖子露出的皮肤还有烧伤的痕迹。

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面目可憎,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方才一直盯着他看的人们都摇了摇头,散去了。乍看一眼便能明了,这是一名伤残的老兵。除了对他这个样子还活下来感到唏嘘之外,他们也隐隐好奇为什么他不好好在自己的国家颐养天年,反倒不远万里地跑到异国他乡。

然而他们并不想问,因为这名老兵虽然在舟车劳顿之下一脸疲惫,眼中却点了一把火一样闪亮,那极度渴切着什么的目光让人不敢对视。

男人叫了辆出租车,递给司机一张名片,上面标了他要去的地点。司机看了看倒车镜,谨慎地用英语试图和乘客说些什么。

“请问您会说英语么?”司机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问。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在分析他刚才说了什么,之后回应了一句日语口音极重的“Yes.”

得到肯定的司机瞬间活了过来,打开了话匣子,“哎呀,看您的面孔像是亚洲人,您是哪个国家的人?中国么?还是日本?您似乎在战场上待过?为什么要到德国来呢?旅行么?”

一连串的问题把男人问蒙了,倒车镜中映出了他木讷的表情。一直压在帽檐下的脸露了出来,司机这才发现这名乘客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应该还没到五十岁。

该死的战争。司机心中骂了一句。

“我来见朋友。”许久,男人似乎终于缕清了刚才司机都问了些什么,淡淡地回应道。他的声音很好听,虽然有点沧桑,但低沉而富有磁性。

“那您的朋友在哪里呢?对了,怎么称呼您?距离到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不说些什么的话太无聊了。”这是个难得热情的日耳曼人,不过这热情似乎对乘客造成了很大困扰。

“Sakuma……”男人说,司机偏了偏头,并不能理解这个姓氏的意义,“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可能去旅行了,因为我很久没联系上他了。”这两个非英语母语的人口音都很重,却神奇地很聊得来。

“那您打算怎么去找他呢?”

“先到那个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再去他家里找找。”

“家……?您确定么?他的家在哪里?如果是战时的地址的话,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炸毁重建了。”司机捕捉到男人一瞬间的颤抖,倒车镜中他的脸也变得惨白。但是男人还是狠狠抓了抓手杖,露出了像是要肯定什么一般的表情。

“那样的话我会去找和他相关的人问一问,总会有什么痕迹……”

“恩,您说得对,只要是活着的人肯定会留下什么痕迹。去问问周围邻居对他的名字有什么印象,一定会有些线索的。”司机喋喋不休道。

名字么……?名为sakuma的男人望向车窗外,看着那些或新或旧的西洋式建筑流水般在眼前滑过。暮秋的天空高而深远,万里无云。

战争已经过去了,已经是一个新的世界了。男人暗暗感慨。

那么你又在哪里呢?

三好。

 

2.时间的灰烬

 

玫瑰大街,三十二号。

现在住在这里的似乎是名家庭主妇,她打开门看到佐久间时明显被吓到了。她下意识地想关上门,但是门板却被男人狠狠地抓住,怎么也扳不回来。

“您……请问您找谁?”和佐久间几乎一边高的德国女人怯生生地问。

男人神情悲伤,但这忧郁的表情流露在这明显是“杀人犯”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是鳄鱼的眼泪。“抱歉打扰了。”他用生涩的英语说,女人困惑地点点头,“请问这里是被炸毁后重建的么?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呢?”

主妇思索了片刻,用蹦字一样的英语回答,“Nein……那个……额……”

男人看起来很焦急,主妇不想再给他增添什么困扰便敲了敲邻居家的门,叫来了另外一个女人,她应该是懂英语的。

“这里很幸运没被炸毁,或者说这一边没被炸到。你知道,毕竟战争后期两边机会都是在地毯式轰炸。”佐久间点点头,用更加强烈地眼神询问关于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的事情。

“至于住在这里的人……”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眼中满满的希望,女人的话语变得犹豫。

“据说……他死了。”她吞了口口水,两个女人都小心翼翼地看向佐久间。

因为外语的缘故,这句话的意思并没有迅速被他理解,而是在大脑中足足转了好几圈。待他终于醒悟“died”的含义之后,佐久间高大的身躯倏然晃动,紧接着眼前两个人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他感到喉咙发凉,太阳穴胀得厉害,耳边嗡鸣着什么,天旋地转,他一时间无法判定东南西北。

“您还好么?”两个人慌忙架住这个本来就站不太稳的男人,这让佐久间稍稍清醒了一点。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带着皮手套的手扶住额头,眼前依旧满是小白点。

“我很好……”他无意识地重复喃喃着这句话,半晌才问,“请问有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茫然地摇了摇头。佐久间感觉呼吸匀顺了一些后才疲倦地抬起头,用祈求的眼神看向那名主妇。“虽然很冒昧,但是请问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看,我只是想看一看……”主妇连连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切都变了。

墙壁上挂着的那些诡异的艺术品不见了,简洁得令人感到寂寞的布置也被温馨的装饰品所取代。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桌子上没有烟灰盒。阳光明媚,窗帘是漂亮的粉格子布,窗台上摆着蓝色的小花,飘着淡淡的幽香。

佐久间愣在原地几乎不敢再走一步,他几次想抬起腿迈向那间承载了些许美好记忆的卧室,双腿却有千斤重似的完全不受他支配。大脑和肢体争斗了多少回合之后,佐久间才终于蹭向了那个房间。

现在的这里由一名小女孩住着,里面飘着甜甜的香水味。墙壁上贴满了稚嫩的蜡笔画,床上堆了好多洋娃娃和小熊。

没有一点痕迹可以捕捉。

就像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还记得这间房子中原本那种微寒的感觉,他还记得那股寡淡的烟味。

佐久间不敢再多待几秒。他几乎是夺门而逃,一路上用英语和日语轮流说着道歉的话,然而他的意识还留在记忆中的那个身影身上。

那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他总是穿着西装,他比佐久间所认识的任何人都是和穿西装。他总在抽烟,佐久间不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烟,只记得那是很香的味道。他指尖夹着香烟的样子很优雅。乍一看上去他总是带着慵懒的表情,但他看向别人的时候眼中却总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不过在他称为“真木”的时候这又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那自信的神情,那看起来总能处理任何事情的神情。还有那份骄傲,在听到愚蠢问题时不屑的冷哼声。

佐久间恍然发觉,原来他们的交集并不多,甚至是屈指可数,但每一个细节却都历历在目。

然而现在他被告知三好死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有什么弄错了,一定是的”。

但事实却是三好没再回到过这间房子中。

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他不得不改变身份。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佐久间肯定了。

一定是这样的。

三好死了?这句话和D机关任何一个人说恐怕都没人会信。

“就算这里的人都死光了,他都死不了。”佐久间简直能想到甘利听到这句话时一边吐着长长的青烟一边嘲讽地说。“也就你这种笨……老实人会相信这种话。”

对啊,三好怎么会死?哈哈,这个玩笑真是太低劣了。

想到这里,佐久间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两个德国女人在用德语神情紧张地交流着什么,他听不懂。

“请问……”二人应声转头,很警惕的样子,“之前的那位房主有没有什么留下来的东西?”邻居向主妇翻译了一下,主妇又说了好多。

“没有,在她搬进来之前这里就被搬空了,这里的管理人也没有和她做过什么解释。”

果然是这样么……佐久间的笑容变得苦涩。自己又在期待些什么?

“那么……请问您有没有收到过寄给真木本人的信件?”

主妇摇了摇头。违和感缠绕而来。

奇怪……虽然他从未指望三好会留着那些信件,但是既然他搬离了这里,而自己又从来都写给这个地址,为什么新住户会没收到过他的信呢?

他尽量露出友善的笑容,向二人道谢,匆匆离开了这里。

天空很蓝,是属于和平的蓝色。

大概是太过于肯定自己的想法,佐久间感觉心情舒畅了些许。他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看着车辆从自己身边驶过。然而走着走着,一朵阴云却悄悄地飘到了心中的晴空之上,一点一点地扩大着。

三好不会是真的死了吧。

佐久间蓦地停下了脚步。

呼吸在不自知地变得急促,胃猛地抽痛起来,心脏也跟着一起抽痛,大脑在胡乱而迅速地猜想着三好死亡的样子。脑中浮现的画面刺激着体内的神经,一下又一下,佐久间痛得几乎要蹲下身来。

他是被捕了么?佐久间忍不住去想三好在幽暗的审讯室中被严刑逼供的样子,即便满身血痕,一直被他引以为傲的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他勉强睁开的眼中却依旧有着骄傲的光彩。

不,不会的,三好是绝不会让自己被抓到的。

那难道是暴露了之后被其他人杀死了?佐久间又想到在漆黑的小巷中,三好突然站住,之后就被打了一记冷枪。他倒下了,睁着的眼中没有任何惊讶或其他的神情,有的只有超然的平静。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自己又开始相信他死了呢?

佐久间抬起头,望向无云的晴空。明明天是晴的,佐久间却感觉周身被灰色所笼罩。

行人和车辆在身边匆匆流过,只有他驻足与此,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3.永刻的容颜

 

地上的已是老人,地下的依旧是孩童。

 

“又在喝酒么?”玫瑰大街三十二号的单人公寓中,化名真木克彦的青年为自己倒了一杯苦艾酒。

“只是习惯性在思考时喝几杯。”真木……三好扫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回答。

“你酗酒?”佐久间皱了皱眉。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三好放下酒杯,深色的液体倒影着他姣好的容颜。

“怎么说?”

“我喝不醉。”间谍的话冷冷的,佐久间的心脏却被这句话冷激了一下……贴着冷色系墙纸的房间中,客居与此的男人寂寥地喝着酒。“尼古丁依赖也好,酒精依赖也好,都只能有一点点的麻痹作用而已……可惜我对鸦片这类东西有生理厌恶,否则也可以尝试一下。”

佐久间的眼睛倏然怔大。三好说这些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视线却从未离开过眼前的酒杯。

我累了。他的整个人都在无声地说着这句话,可是佐久间知道他绝不会亲口说出来。

佐久间坐到三好对面,拿起桌上的酒杯,顿了顿,之后一饮而尽。三好诧异地看着他,舒尔狐狸一样眯起眼睛。佐久间不是善于言辞之人,而且一说话就容易被嘲讽,所以他和三好的话很少,不过三好总能轻而易举看清他的心思。

间谍看着他喝酒的样子,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那是他发自内心开心的笑容么?

坐在我对面的人究竟是谁呢……?佐久间迷迷糊糊地想。

 

一瓶杜松子酒已经见底,佐久间却意外地清醒。酒精似乎对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的内心依旧被比酒更浓烈的悲伤所充满。

他不相信三好真的死了,因为这句话没有任何实感。即使他确确实实地听到了“他死了”这句话,也从不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仍感觉三好就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窃笑着所有中了他的诡计的蠢货。

那么他是么?他也是被骗的蠢货之一么?佐久间宁愿如此。

然而这句话就像是一个种子,牢牢地扎根在心中,现在正欲破土而出,在他心中结满悲伤的果实。

那就去确认吧,一座墓碑一座墓碑去确认!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佐久间瞪着发红的眼睛。十数秒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想法。

但是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呢……?心中似有一个难以填补的巨大空洞,空虚的感觉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一名褐肤的中年女子抱着一大束矢车菊从酒馆的落地窗外走过,她的眼神悲伤而肃穆。看到她的瞬间,佐久间便从她身上找到了相同的气息。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他结了账,追了出去。

 

11月8日。

佐久间追着女子来到了郊外的一片墓地。各式各样的石碑散乱地分布着,有些年久失修几乎破败,有些还戴着未凋零的花环。秋风吹过,一种悲戚的荒凉直刺骨里。

因为他走得太慢了,导致到达这里的时候那名女子已然不见了踪迹。于是他只好颇着腿磕磕绊绊地走过一座又一座石碑,同时紧张而快速地捕捉着自己熟悉的名字。几次看到M开头的名字时佐久间都会一阵心紧,但是一圈下来他并没有找到真木克彦这个名字。明明可以长舒一气了,可是心中却像是悬着一块石头一样,让他丝毫感不到轻松。

这时佐久间注意到了两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他们伫立在一座墓碑前,为他献上了一大束白色的玫瑰花。如同被什么吸引,佐久间脚步不稳地走了过去,那两个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那警惕的目光瞬间让佐久间不敢再向前一步。

其中一个人向梳着金色马尾的男人小声说了什么,那个男人听罢更加仔细地打量起佐久间来,之后又皱着眉向他的同伴说了些什么。

“Hallo.”看到佐久间犹豫不决的样子,为首的男人向他打招呼。佐久间并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不过大概是德语的你好吧。于是他继续走了过去,站到二人身旁。

那是个简朴的大理石墓碑,有一定风蚀的痕迹。玫瑰花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白色的花瓣遮掩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佐久间感觉这里躺着的人和这二人面容有些相像。

梳着马尾的男人又说了些什么,看到佐久间困惑不解的样子便知道他听不懂德语,于是又换了好几种语言问他,等他说英语的时候佐久间才勉勉强强跟上。

“您也是来吊唁的么?”他问。

佐久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听说他死了,但是我找不到他。”两个人都沉默了。他看向墓碑上的生卒年,心中蓦地一颤——这个人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那您打算怎么去寻找您的朋友呢?”短发的男人问。

“四处问一问,看能不能打探到什么线索。”佐久间垂下眼,卷带着落叶的冷风扫过墓园,心中一片迷惘。这样去寻找能找到什么呢?恐怕耗尽余生都难以找到那个答案吧。

三好。佐久间再次想起这个名字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浮现在心头。

三好……他真的存在过么?自己所追寻的会不会只是一个幻影?只是一个在炮火纷飞中构想出的一个救赎?

青年的面容突然变得模糊,佐久间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发现很么都挽救不了。他恍然意识到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时光的磨洗下,那个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甚至连这个人的存在都变得难以确信。

“不冒犯地话,能问一下这位是因何英年早逝的么?”感受到二人关切而刺眼的目光,佐久间胡乱地想出了一个极其不合适的话茬。果然,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那两个人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下来。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悲伤从面具的划痕中缓缓溢出。

短发的男人尴尬地在二人之间扫来扫去,长发的男人则是沉默不语。“他感染了肺结核,久病不愈,死了。”

这是谎话……不知是否是因为长期接触间谍的缘故,佐久间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的谎言。但是他无法问些什么,因为只是萍水相逢。

“不过老实说我现在有点羡慕他了。”长发的男人又说,这次却是发自内心的。

“哥哥……”另一个人听到他这样说顿时慌乱地试图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他的哥哥挥了挥手,示意他没关系。

“他的时间永远静止在了1923年。”佐久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碑,照片上穿越时光的笑容依旧温暖人心。“在那之后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都不会知道了,永远停留在了浮华而缭乱的魏玛共和国,不会经历战乱,什么都不会知道。”说到这里,男人苦涩地笑了笑,“他若是知道自己国家战败的话,恐怕也会露出悲愤的神情吧……但是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结。死可以斩断一切,思念也好,记忆也好,当被斩断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在一一定速率消散着。”男人蹲下身,抚摸着照片上少年的容颜,“如果不是每年看到这张遗照的话,我大概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即便我还记得他的笑容,但能记得住的也只是那笑容所带来的感觉,那带着阳光味道的,一如他淡金色头发的,温暖的感觉。明明只是个羸弱的学生,却给我一种可以去依靠的感觉。”男人的声音中出现了哭腔。

“抱歉,说了太多了。”他低着头起身,金色的刘海挡住了他的脸,也遮盖了他微红的眼眶。“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们走吧。”他对身旁的弟弟说道。那个男子向他点了点头,表达二人的歉意后离开了。

空旷的墓园中再次只剩佐久间一人,他再次看向那名少年的照片,对这名陌生的少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是在羡慕么?还是在同情?然而他的容颜只是凝刻于照片之上,笑着,笑着,平静地笑着。

“请问您……”突如而来的人声吓了佐久间一跳,他顺着声音方向望去,这下轮到发声的女子被吓到了了。佐久间有些受打击,他还是不习惯所有人看到他的脸后都一脸惊恐的样子。

回过神后,他注意到眼前的是他追着过来的那名吉普赛人,她换了一件黑色的舞裙,赤着脚,手中抱着一大束滴着水的矢车菊。

“我只是意外经过这里的……”佐久间解释道。女人点点头,她大概有五十多岁了。佐久间对德国的事情有些了解,有些惊讶她这样的人还能出现在这里。

“我看见您方才和那对兄弟说话。”女人说,“还以为您和他们很熟悉。”

“不,只是碰巧遇到。”

女人将矢车菊放在白玫瑰旁边,以吉普赛人的方式祝福。“我有点好奇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他们说他是病死的,除此之外没什么了……”看到女人脸上扩散开来的幽怨,佐久间的语气弱了下去,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是么……他们是这样说的啊。”女人看着照片苦笑,“和您说一说也无所谓,但是海德里希先生是被军方高层射杀的……当然这倒是免了他再受病痛的折磨,当时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所以当成病死的也没什么关系吧……”女人深色的眼睛望向远方,深邃得如同穿透的时空。

“为什么……”佐久间皱眉,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掩饰这件事。

“如果说他是病死的话,那么他的死就和那对兄弟毫无干系,他们谁都不必为他的死负责。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女人微笑道,“所以,这就要看人们更愿意相信哪一种。死者……总会宽宥生者的一切。”

女人退开几步,赤脚在墓碑前跳起了弗拉明戈舞。没有伴奏,只有她的击掌作为节奏,佐久间却恍然听到乐声。据说这种舞蹈是对人生的一种倾诉,往往是年纪越大的舞者越能舞出那种悲伤。

他看着女人黑色的裙角随着舞步摆动,思绪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

三好他真的死了么……?

自己又更愿意相信哪一种答案呢?

被无意中触动的天平,摇摆不定。

 

4.远行的列车

 

奥菲利亚将花冠递向桂枝,保尔追出战壕扑向了蝴蝶。

 

“年轻人!年轻人!”两句熟悉的日语瞬间把佐久间拉住了,他遁声看去,那是一个小小的报刊亭。一名老者坐在里面,明显是名亚洲人。“年轻人你是日本人吧?”老者有些激动,说话都变得磕巴了。

佐久间礼貌地笑笑,向报刊亭走去。摊面上陈列着多种报纸,不光是德语的,还有英语甚至是日语的,只是时间明显差了几天。一种亲切的兴奋感促使他伸向那些日语报纸,如饥似渴地读起了近期的新闻。

“战后许多侨居的日本人都回国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走不了只能留在这里。”老者端着茶杯感念道,“向您这样年轻力壮的同乡我真的好久没见到过了。”他呵呵地笑着,与故乡那些老人们别无二致。

“我也不是什么年轻人了。”佐久间尴尬地抓抓头,终于不必思考外语用词让他如释重负,“本国那边一切都好,这几年也修复得有模有样了。”他尽量捡好的事情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老者眯眼笑道,“我这一辈子真是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人们总是打啊打啊的,即便跑出国了都躲不开。”看着他笑,佐久间也不禁陪着笑起来,就像小时候回到了祖父母家一样。

“前些年还有过一个年轻人总来我这里看本土的报纸,据他自己说他是做美术行当的,所以总是在各地旅行。我要是年轻简直想向他一样背着行囊到处跑啊!”老者咂了咂嘴,满满的遗憾,丝毫没注意到佐久间怔大的双眼。

“请问,老爷爷,那个年轻人是叫什么名字?他有没有说过他的名字?”佐久间急切地问。感受到对方激烈情绪的老者停下了身体的左右晃动,微微抬了抬眼,眼珠转了转。

“真……真什么的,我记不清了,年纪大了。”他看着佐久间脸上表现出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了然地开始思索相关的信息,“那个年轻人总是很礼貌,但是……怎么说呢,不管来多少次我都记不住他的长相,他还喜欢戴帽子。不过的来说是个礼貌的孩子,礼貌得像是哪家华族的少爷。”

“后来打仗了,他还是偶尔会来我这里,看一些近期的报纸。那时候报纸上总会登有阵亡士兵的名称,所以来买报纸的人很多。他也会看那一版面,但几乎都只是扫一眼。”

“我问他你的家人朋友中有在军中的么?他说他家里人会把关系打点好尽量不到前线去的。”

“但是后来他就没再来过了……可能是又去哪里旅行了吧,也可能是回国了……”

老者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佐久间恍若看到了那一年在D机关,结城中佐将一本资料递给三好,三好以惊人的速度将它看完并归还的场景。

“三十分钟。”他自信地说。佐久间还记得那时老狐狸难得露出的赞许的笑容。

听着老者的追忆,佐久间又仿佛看到一名戴着画家帽的青年站在报刊亭前迅速扫过近期的阵亡名单,之后眼底闪过难以捕捉的释然。

他的眼眶湿润了,佐久间马上转了转眼睛,试图把眼泪收回去。

他存在过的一点点痕迹,终于被他抓到了……

佐久间眨着眼睛让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这时一双穿着西裤的腿闯进了视野。佐久间猛地抬头,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人的脸,那个人感受到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然而鸭舌帽之下的是一张纯种日耳曼人的脸,眼睛蓝得令人窒息。

气氛一瞬间尴尬了下来,那个人点点头,总他身旁走过。

佐久间待在原地,转瞬的希望虽然落空,心中却还是充斥着一种被救赎了般的感动。

 

佐久间感觉有一双眼睛在什么地方盯着他,那双眼睛并不友善,但也明显不同于捕猎者的眼睛。佐久间选择再观望一下,他大步踏进了图书馆。

那位老者说要想知道近年来更多的事情的话还要去那边的国立图书馆去查找。

图书馆最顶的一层收藏有历年的报纸。关于这个国家这些年发生的重大事件都能在这里一一查询。虽然看不懂德语是个很大的问题,但根据最近在这个国家积累的一些经验以及图片他大概能判断出来报纸上说的是什么事情。

他从二人分别那一年的报纸开始查询,还没翻太久,一张偌大的火车事故照片就闯入了眼帘。这在通篇一律的政治新闻中十分的扎眼。之后连续几天的报导都和它相关,看着满篇蝌蚪一样的文字佐久间感觉头疼得厉害。

于是他抱着一大扎装订好的报纸找到管理员,请求他为他翻译一下相关内容。

管理员是位强壮的女士,听了佐久间的话之后马上热心地慢速为他读报纸。

内容大概就是事故查明和外国间谍有关,报纸上那个秃头就是罪魁祸首。另外有一些形容词是形容这场事故是何等的惨烈,而接下来几期就登有希望遇难者家属前来认领遗体的通告。

佐久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管理员女士慌忙为他拉出一把椅子,还特地倒了杯热水给他。黑白报纸上钢筋张牙舞爪地从铁皮中伸了出来,像是地狱的触手吞噬着乘客的生命。佐久间喝了点水,迫切地询问这家医院的地址。

 

不得不感慨,即便在战时,盟军还是有着一定修养和底线的,比如没炸医院,至少这间医院幸免于难了。

强壮的护士们奔走忙碌着,佐久间向前台的女士询问,看能否查询一下1940年那起车祸存放遗体的名单。那位女士很明显愣了一下,之后让他稍等片刻。

佐久间靠在柜台上,冰冷的气候让他关节发痛,体内存留的子弹也跃跃欲试。而最让他难受的则是等待中的煎熬,他的手指毫无温度,因紧张而造成的体温下降使他面无血色。

他感觉自己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手指从冷得麻木变得火热,但是当那名护士回来的时候,佐久间还是惊喜地站了起来。然而跟在她身后的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那个在报刊亭前相遇过的日耳曼人。

“您好,我是情报局的约翰。根据我们一些线人的情报,我认为我需要请您来和我们谈一谈。”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佐久间的身体先做出了行动,他迅速向后跳出,拿着手杖打倒了两名警卫,以最快速度狂奔了出去。但是等候他的人明显不止这几个,佐久间被三个人高马大的欧洲人制服并塞进了黑色的轿车中。

 

佐久间感觉自己快死了。

腹部的弹孔在不断地涌出血液来,像是一个泉眼,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医护兵和受伤的同伴围在他身边,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

大脑已经浑浊不堪,哪里都是白色的,而那白色之中,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他穿着赭色的西装,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みよし……佐久间艰难地叫着那个名字,血沫伴随着字节从嘴里淌出。

“不要忘了啊……”一个声音闯入脑海。

什么?

“不要忘了啊……”他又说。

不要忘了……什么?

头在痛,佐久间隐约觉得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不能死……

不能死……

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要……

这是他仅剩的意念。然而生命完全不受这意志控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着。

佐久间感觉包扎的动作离开了,他们放弃他了……一定是这样的。

他听到了同伴的哀求,哀求再给他使用一点药物,他相信他还能活下去。但是佐久间知道自己在因失血而造成的寒冷抽搐着,身体上除了被血染红的地方哪里都是一片惨白。

情景为之一转,这次佐久间坐在监狱的角落。那个之前一直为他祈求更多救助的同伴歪在地上,内脏流了一地。这里的其它战俘也都是如此,血腥与内脏的气味充斥在狭小阴湿的房间,几乎让他作呕。

他的手也在流血。一把短刀被右手攥着,刀锋所向是自己的腹部,但他的左手却死死握住了刀刃,鲜血打湿了他残破不堪的军装。

佐久间目中无神地保持着这个动作不知过了多久。他没有给任何一名同伴介错,就这样看着他们痛苦的死去,想着自己也会紧随其后。然而自己骗人了,他欺骗了所有人。作为一名军人,他大概已经没有资格被称为“军人”了吧,已经无法说切腹就切腹了……

刀掉落在灰黑的地面上,发出叮咚的响声。佐久间苦笑一声,紧绷神经松懈的瞬间,他昏了过去。

 

刺眼的灯光打在脸上,佐久间睁开了眼睛。

这位名为约翰的官员实在是没有找到审问的技巧,问了他八百遍没用的问题。尤其在他真不是间谍这个前提下……

“容我问一句吧,约翰先生……您逮捕我就是因为我在寻找关于‘真木克彦’的消息。那么‘真木克彦’有对你们情报局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么?”

约翰愣了愣,屏退了其他人。这个举动让佐久间的精神陡然一震,看来正文终于要开始了。

“我们想知道您和真木克彦是什么关系,希望您能据实回答。”

“我都说了没什么关系,就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受他的家人之托前来找人而已……”关于审讯的课程佐久间也听过一些,这是他第十几遍一字不差地重复这句话了。

约翰的蓝眼睛毫无感情地看了看他,之后从桌肚里拿出了一叠资料。那是一本名单和几张照片。名单因为是德语的缘故并没有马上吸引佐久间的注意力,但是照片则不一样……

指间的褐色烟渍被圈了出来,然而瞬间让佐久间无法呼吸的却是没有被圈出的部分——那双手几乎全然被干涸的鲜血所覆盖。那张照片之下,另一张照片露出了一部分,那是……三好的头发,他决不会看错。

佐久间迫切地想去抓住那些照片看得仔细,然而他的手被铐在了椅子上,他激烈地一动便连人带椅地翻到了过去。即便倒在地上,佐久间依旧挣扎着想爬起来,不断扭动着身体向桌子的方向蹭过去。

约翰打开了他的手铐,顺势扶了他一把。佐久间一手支在桌面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颤抖地抓起照片。

照片上的人的眼睛是睁着的,已经没有了作为“生者”的光彩。

虽然死了,他俊美的面容却丝毫不减生前。他那比床单还要苍白的脸上有着相当地安详而平静的神情,这份平静与从容甚至反给他平添了几分色彩,让人感慨世上竟有这种死了还如此美丽的青年。

他的嘴角没有挂着平日嘲讽的弧度,可佐久间却依旧感觉他在笑着,无声地蔑视着那些自以为抓到什么线索的人们。

这真的是……三好……

真的是……

手颤得越来越厉害,抖得他几乎看不清画面。佐久间不得不用两只手支撑身体,但那张照片却依旧被他紧紧地夹在指间,即便汗水将卡纸濡湿,他也不肯松开一丝一毫。展现在眼前的是瘫在桌面上的其他照片,是方才那一张照片各种细节的放大。

他的脸很干净,只有领口有一片血渍。右肋处已经全变成了黑色,西装的其他部分也被或深或浅的血液所染。

一定很疼吧……佐久间粗糙的手指抚过古旧照片上的血迹,那几乎将三好浸泡在其中的红色。

“我来帮你念一下吧。真木克彦,日本人,死于失血。”约翰用宣判般毫无感情的声调读到,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佐久间的脸,“钢筋贯穿了他的身体,大量失血后造成窒息死亡。”

当失血量在800毫升以上时,会有明显的脸色与嘴唇的苍白,并伴随着皮肤手脚不断出冷汗的状况,身体会乏力,呼吸会变得急促。

当失血量达到1500毫升以上时,伤者大脑供血会不足,视物会开始模糊不清,头晕,口干舌燥,神志不清或焦躁不安,甚至昏迷。

不知何时学到的知识悄然浮现在脑海之中,清晰的字句所带来的通感让他呼吸困难痛苦不堪。

佐久间的眼珠止不住地颤动着,照片上的深色在他眼中被自动改写成了红色。

血。

贯穿。

死期将近。

心脏还在跳动。

脸上残存的笑意。

涌出的血液潺潺而下,

在他的身上织了一张红色的网。

身体的温度逐渐减退。

闪回而来的记忆。

意识朦胧不清。

任务终结。

窒息。

死。

佐久间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中,一滴又一滴。

钢筋穿胸而过的冲击感,蔓延开来的阵阵剧痛感,从身体中涌出的血液沾满全身的黏腻感,四肢渐渐脱力的虚弱感,意识渐渐浑浊的无奈感……

视线依旧被粘在照片上,像是一旦移开视线眼轴就会被扯断一样。约翰的话回荡在耳边,伴随着这些词语,那些画面无比逼真地展现在了眼前。

让仿佛能看到三好意识到自己会死在这里时脸上苦涩的笑容——我的结局居然会是这样。

但是他真的……死了么?

只是一个……意外?

不愿意去相信……

终结最优秀间谍性命的……只是一场意外?

不可能的……

不可能……

如果是三好的话一定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一具尸体去代替吧,一定能的吧!

他怎么会任凭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地如同诱饵一样躺在这里?

他要是知道自己尸体变成这样的话一定气都气活了。想到这里,佐久间忍不住笑了起来,鼻子中却是一阵酸涩。

这些都是……假的!

佐久间的指甲狠狠抓进了桌面,眼睛一直牢牢盯在照片上,像是要把那张苍白俊美的面孔刻进脑海中一样。

他想到了墓园中那个少年的照片,那个温暖而消逝了的笑容和眼前三好惨然的面庞重合在一起……

这些都是骗人的吧……都是为了让我说出他的事情而故意做出来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打斗声,紧接着铁门被钥匙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穿着风衣,压低了帽子,高高瘦瘦黑影一般。

“你是——?!”约翰怔大了眼睛,难道这就是沃尔夫上校追寻了后半辈子的那名“魔术师”?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一种强烈的感觉。

结城魔王抬起头,十年之后他的面容更加苍老,却也能加具有威慑力。

佐久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方才激烈的内心活动瞬间都变作了空白。

“抱歉过来叨扰,人我就先带走了。”黑影男人用低沉的如同布道一般的声音说,他向佐久间伸出了手,佐久间也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跟了过去。

那个男人果然是存在的!约翰惊魂未定地被钉在那里,暂时还没发现那些照片已经被佐久间卷走了。

 

5.魔王的悲怮

 

canta per me neaddio

离别时为我歌唱吧

quel dolce suono

那甜美的声音

de' passatigiorni

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mi semprerammenta

仿佛昨日重现

 

突如而来的轰炸将世界推向了一个无声的领域,地面在颤抖,心脏像是与之共鸣般剧烈地跳动着。如果这时候再不说的话,恐怕再也没机会说了吧。

那个一直不知该怎样说出口的承诺,那个极有可能随风而逝的承诺。

“三好,如果我还能活着,而你任务也结束了的话,让我来接你回国吧。”

佐久间以为他只是说一说,毕竟这种状况下两个人都听不到彼此的声音。但是三好看他的口型瞬间就读懂了,那时他真蠢,居然又一次忽略了面前的是个怪物的事实。

本以为三好会因“被同情”而感觉自尊心受挫,进而开始对他进行刻薄的讽刺。然而他没有,三好那时候……笑了。

他说了很多话,但是佐久间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是他唯一一次后悔自己没学会更多间谍的伎俩。他听不见三好的声音,也无法读出他的话语。

而在那之后,一次生命垂危之时,这段记忆不断地在大脑中回放。如果人所有的记忆都刻录在一盘磁带上的话,那么记录这一段的区域一定已经被他反复的倒带磨坏了。

那是很轻松的笑容,第一次看到这种如释重负的笑容让佐久间一时不敢相信此三好乃彼三好。

“你是白痴么?我的任务根本就不可能结束的吧。”

“而且你这种切腹狂魔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也不可能活着走出战俘营。那群疯子会拉着你一起自杀谢罪的。”

“……活下去,佐久间先生。”

“不……如果我的任务真的结束了的话……佐久间先生,麻烦你了。”

也许这几句话也只是他昏迷的时候妄自猜测出来的而已,但是佐久间却着着实实为了这几句话活了下来。

从地狱中爬了出来。

 

对于间谍来说,死亡才是一切的终结。

 

照片被佐久间顺手牵羊了出来,他现在并没有看它们,而是把它们小心安置在大衣内侧贴在胸口处的口袋里。

魔王……那个把他的人生引向了另一个岔路的男人就坐在他对面,和往常一样,就算一直盯着他的脸看都不会留下什么印象。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佐久间对魔王的印象一直还停留在“只是个老头子而已”。

从现在魔王身上阴沉的气氛来看,他应该在心中暗骂了自己无数次蠢货。但是佐久间不在乎,他的意识还好似飘在高空,双眼无神地看着酒杯中透明的液体,无论是心还是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他死了?”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佐久间先开的口。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居然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这句话。

“是的。”魔王的回答很快,也很直接,然而这个回答打在佐久间心中却没有激起一点波澜。

任凭风吹雨打,他心中那丛小小的希望之火都没有熄灭,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相信“三好死了”这件事。

“怎么死的?您不会也是道听途说吧。”佐久间带着挑衅意味地看向结城中佐,但那个男人依旧沉着脸,懒得理他的样子。不过接下来魔王所说的话就把他从伪装的事不关己的心境中完全拉了出来。

“我当时就在德国,科隆。”男人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

一记闷棍。

酒杯中冰块融化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佐久间呆坐在那里,他直勾勾地看着魔王,不可控地渴望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那天的前一天晚上三好前来汇报,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工作上也从来都无需我指点什么。他总是想着哪天能超过我给我看,我也由衷期待着那一天。他把文件袋推给我时总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真是个调皮的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着魔王这样描述时,佐久间感觉他帽檐下的黑影中存有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谈论了一下未来局势的发展,又分析了一些比较小的细节,之后就各自休息了。第二天他踏上了回柏林的火车,那天他心情很好,没有吸烟,甚至还哼着歌。”

“在那之后我也上了自己的班车,但是没多久列车就停了下来。列车员过来说是前方出车祸了,两列列车迎面相撞。那时我几乎听见了轰鸣声。”

佐久间完全被魔王的话语所支配,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意识到那就是三好所乘的列车后我想马上就赶过去,然而这边也因为事故停运了,于是我只能选择其他的交通工具。那里距离柏林很近,所以死难者一定会被运往当地医院。和你一样,我当时心中还抱有着一丁点的希望,希望这孩子能躲开,他不应该死在一场意外上。但是我心知肚明,以他所在的车节来看,他生还的几率很小。”

“那几天一直在下大暴雪,能见度变得极低。最后大雪封道,城中到医院的那段路我是走着过去的。”

说是走着,佐久间却相信魔王一定是在用引人耳目的方式收起了伪装跑跑停停吧。就像是一名担心儿子的父亲……

父亲么……?对于D机关的学员来说,魔王算是再生的父亲了吧,然而他们是一群不听话且自负得厉害的儿子。

“那时距离事故发生已经隔了一夜了,我必须尽快和三好接触,无论他是死是活。”魔王顿了顿,“之后我看到了死伤者的名单,真木克彦名字后面写着‘死亡’。”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可怕,但当他说到死亡这个词语时,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缠向了佐久间的喉部。

“以确认老朋友身份的借口我得以进入病房。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三好躺在那里,了无生息,眼睛还是睁着的。”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名单的位置标志了出来,我拿走了名单,为他阖上眼睛。”

佐久间半张着嘴,已经丢了魂的样子。

“他是我发现和训练出来的最优秀的学生,本计划着我不得不退休之后让他来接管这个机构。”魔王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他依旧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像是一尊雕像。“但现在这一切就像你想知道的那些琐事一样没有意义了。”

佐久间一愣,我想知道的琐事?

“除了名单之外,三好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当然也没留什么东西给你。”没给他留尴尬的机会,魔王又将另一摞东西拿了出来。佐久间的眼睛睁得更大,那是他这么多年来写给三好的信件。

“我派人回收这些信件之前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落在秘密警察手中了,把它们收集齐还真是让这里的负责人颇费了些心思。”佐久间沉默地接受着这隐晦的责备,手上数着信封的数量……少了三封信,大概那时他还活着,看过了就烧了吧……

佐久间留意到魔王把这一系列事情事情描述得十分细致,这是他掺杂实情捏造出的谎言么?还是对于魔王来说这真的是一段难忘的记忆,以至于每当提起都会把自己的那份心痛传递给听众?

魔王也有感情么?对于如同家人一般的学生的死,他会感到悲伤么?给三好阖上眼睛的时候,这个男人会是什么表情呢?

“所以你的打算呢?”

“带他回家。”毫不犹豫的回答。结城可察觉地愣了一下,佐久间能感受到帽檐阴影下那说着“你在胡闹些什么?”的目光。

“First name unknown.No middle initial. Last name unknown.这是对间谍最高评价的墓志铭。如果你坚持这么做的话,只会在真木克彦的职业生涯上增加污点。”

“但是他不是真木克彦。”

“他也不是你所认识的みよし。”

“那您来告诉我他到底是谁?!”

两个人隔着圆桌遥相对峙着,这一刻佐久间的气势完全不输给这块老辣的姜。

“因为不是任何人,所以才能成为任何人。这就是间谍。”

“但对我来说他是三好就足够了,和我定下约定的人也是三好。我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魔王沉默了,他审视着佐久间,士兵没有别开视线。

“三好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他问。

“他对我来说是不可取代的存在……”他所说的话为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我感情贫乏的世界中,那应该就是爱情吧。”

也许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提到“爱”这个词了吧,没想到自己能以这种坦然的方式说出来。

心中涌过一抹温热的洪流,佐久间压制着它不要涌向他的泪腺。

那个男人还在思索些什么,没有原因地,佐久间感到能否见到三好就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

“三好死了。”魔王低吟道。

“我知道。”佐久间正色,心中依旧无比平静,“但是我从地狱中爬出来不是为了听这句话的。”

“所以你认为我在骗你?”

“因为你们从不说实话啊……”佐久间苦笑着,眼角已然湿润了。此时魔王身上散发着一种不祥的阴郁,好似地狱中的审判者。

“我带你去见他。”结城站起身走向就关门外,留给士兵一个高瘦如死神的背影。

 

6.残忍的恶魔

 

教士甲:她的葬礼已经超过了她所应得的名分。她的死状很是可疑;倘不是因为我们迫于权力,按例就该把她安葬在圣地以外,直到最后审判的喇叭吹召她起来。我们不但不应该替她祷告,并且还要用砖瓦碎石丢在她坟上;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允许给她处女的葬礼,用花圈盖在她的身上,替她散播鲜花,鸣钟送她入土,这还不够吗?  

雷欧提斯:难道不能再有其他仪式了吗?  

教士甲:不能再有其他仪式了;要是我们为她唱安魂曲,就像对于一般平安死去的灵魂一样,那就要亵渎了教规。  

雷欧提斯:把她放下泥土里去;愿她的娇美无瑕的肉体上,生出芬芳馥郁的紫罗兰来!我告诉你,你这下贱的教士,我的妹妹将要做一个天使,你死了却要在地狱里呼号。  

哈姆莱特:什么!美丽的奥菲利娅吗?  

王后:好花是应当散在美人身上的;永别了!(散花)我本来希望你做我的哈姆莱特的妻子;这些鲜花本来要铺在你的新床上,亲爱的女郎,谁想得到我要把它们散在你的坟上!  

雷欧提斯:啊!但愿千百重的灾祸,降临在害得你精神错乱的那个该死的恶人的头上!等一等,不要就把泥土盖上去,让我再拥抱她一次。(跳下墓中)现在把你们的泥土倒下来,把死的和活的一起掩埋了吧;让这块平地上堆起一座高山,那古老的丕利恩和苍秀插天的俄林波斯都要俯伏在它的足下。  

哈姆莱特:(上前)哪一个人的心里装载得下这样沉重的悲伤?哪一个人的哀恸的辞句,可以使天上的行星惊疑止步?那是我,丹麦王子哈姆莱特!(跳下墓中。)

 

“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三好正要去转动门把手的手顿住了。他深吸一气,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抱歉,是我不够谨慎。”年轻的间谍礼貌地回答,恢复了平日里冷静得过分的样子。

“你有担心过那个士兵么?”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问,他的身影埋在高高的椅背后,这让他比平日中更深不可测。

“士兵?我可不认识什么士兵。”三好故意用一种唱反调的语气说。他知道派佐久间来德国是这老家伙,但他不知道这有何用意。“我只不过是个美术商人,到哪里去接触一个异国的士兵呢?”

“哼,是啊。”没想到魔王居然也笑了一声,笑得三好手随之抖了一下碰到了门把手。“父亲送了儿子期待已久的礼物,我不相信那个孩子会把它玩坏了就扔。”

“……都是成年人了,拜托下次就不要送这种莫名其妙的礼物了!”三好只感觉心中一阵闷火。怎么有一种“不过是这老家伙一时兴起的恶作剧而已”的奇怪感觉,他最讨厌被这个老家伙同情或是关照些什么。

“再说,那只是名为‘みよし’那个孩子曾经喜欢过的一个玩具罢了,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多喜欢?”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刺进了三好层层钢铁围拢的内心。他的喉咙中响起一声呜咽,手指颤动着,克制住了想冲过去揍他的冲动。但是当他转念一想,却无奈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感觉很有趣吧,那个人轴得很,看他生气的样子我会感觉很开心。”因为他轴得很,所以会给他一种奇妙的安心感。“不过都过去了。”最后一句话他点名了立场。

喜欢也好,很喜欢也罢……到了现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不过是做了“给我收尸”这种约定的人而已。

三好打开门,从容不迫地离开了。魔王望着炉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约定之所以被称之为约定,就是应为它遥遥无期。

漫长的时间中,会被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佐久间从很远的地方便下车了,看起来是结城中佐帮他摆脱了那些猎犬。他来到守墓人的小屋,向他询问十年前无人认领遗体相关的事情。

这篇墓园很大很开阔,可以望见蓝色的天空远接在铺满苍白草叶的地平线上。

他的视线还在四处游离,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期待着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带着一脸嘲讽的笑容。“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死了?沙丁鱼头?”那时他一定会这么说吧。

但是守墓人看了看那个名字,只是草草地办理了什么文件,之后沉默地站起身,哆哆嗦嗦地走到前面引路。“这是这十年第一次有人来找这名死者。”他说。

佐久间为之一愣,心中的什么东西在以极快的速度降温。

“他和你一样是日本人,他若是知道终于有友人来找他的话,他在上帝那里都会笑的吧。”士兵一路沉默地跟在后面,走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的墓碑。

连着几天下了场暴雪,于是今天的天空分外晴朗。守墓人说,看着今天的天空就会想起那名年轻人下葬的那天。那时天空也是这么蓝。

有什么……弄错了吧?佐久间想问。

“啊啊,就是这里了!”一名帮工和守墓人一同开始铲土,冻硬的土块飞了出来,但他的视线一直牢牢贴在泛黄的白色十字架上。

没有生卒年月日,只有一串简单且不明意义的罗马音,勉强能证明他“真木克彦”的身份。

佐久间想起了结城中佐的那句话——Firstname unknown. No middle initial. Last name unknown.据说这是对间谍而言最高评价的墓志铭。

若当真如此,还真是可怜啊。

悲悯的伤怀感在这过于宁静而开阔的地方被无限放大,让他竟有一种感动得想哭的感觉。然而他还是收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些什么,飞扬的泥土如同沙漏中的沙子,越漏越少。

放眼四顾,这里是死者的安息之地,风在这里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死一般的沉寂,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请您确定一下是不是他。”佐久间一愣,发现黑黑棺木已经被挖了出来。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守墓人和帮工便一起将棺木沉重的盖子打了开来。

 

车停了。戛然而止的感觉太突然,惊醒了长眠已久的青年。他支着头抬起依旧困倦的双眼,困惑地向外张望。

之后他愣住了。

车窗之外,狂樱怒放。

“みよし……”

是谁,在呼唤这个名字?

 

车门“嘎吱”一声打开,佐久间一步跃了上去。空荡的车上只有一名乘客,那名青年他支着头,似乎陶醉在窗外的风景中。

“みよし……”名字,脱口而出。

青年看向他的那一瞬,眼中闪过了终于等到期待之物般的惊喜,以及难以相信所见之物的震惊,然而这些复杂的情感全然化为一抹惨笑漾在唇边。

"……好慢啊。"

他说。

 

视线,一片模糊。

 

in my long forgotten cloistered sleep

someone kissed me' whispering words of love

is it just alonging of my heart?

such a moment ofsuch peace

where do all thetears come from?

with no memories' why should I cry?

I can never rest my soul

until you call my name…you call my name

you call myname' call my soul' from the heart

 

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成片的白色像是远接地平线的一片云。

守墓人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老兵缓缓跪倒在坟墓旁边,像是希望全数破碎了一般,像是再也压制不住多年的悲伤一般,他呜咽着,呜咽着,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守墓人看向不远处的矮坡,一名绅士向这边脱帽致意。

寒风抚过青年残骸上干枯的发丝,蓝天湛蓝无痕。

 




——END——



貌似我给“不见棺材不掉泪”和“化成灰我都认识你”提供了新解……

佐久间怎么认出来腐烂了十年的尸体是三好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总体思路其实就是LO主本人看《柩》那一章时那种死都不信死都不信真木死了的心情……之后最后哇的一声……

引用剧本那部分是奥菲利亚的葬礼……当时哈姆莱特刚回国……就接到了奥菲利亚的死讯……

题记中的保尔是《西线无战事》中的,结局就是追蝴蝶然后被冷枪打死了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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