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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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这首曲子么?」
「不知道,但是为什么眼泪会流下来。」

【D/Jitsui】心空

#女性旁观者系列(1)

#非乙女,某古早冷饭的补全

#有女主单箭头,基本全是私设

#第一人称,女主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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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问那个人吗?

啊……是这样啊。

那个人……

曾经是我的婚约者。

 

1

 

得知要给我招婿的消息时我并不惊讶。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井伊佐和子,是井伊家的幺女。这样的身份换到哪里都是没有选择未来的自由的,就算井伊家是“女系家族”,这一点也未曾改变。

井伊家并非华族,自江户时期起,曾祖母一代就开始做布料生意,一点一点才有了现在的家底。长姐很早以前便招了婿,顺顺利利地继承家业,二姐几年前也嫁了,更加坚实了家族产业。

我的未来已经清晰可见——与一个看得过去或看不过去的人联姻,小心恭谨不辱姓氏地度过一生。

姨母和长姐都笑容可掬,我穿着绘着牡丹的萨摩料子黑和服在末座坐得端正。已经入夜了,大堂里点了蜡烛,光线还是暗得要命。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我有点担心额头的粉会化掉。

“是。”我回答,谦卑地低着头,她们笑得更鲜艳了。

“我们的小佐和子终于也要结婚了呢。”姨母道。

“三姑娘聪明伶俐,定是谁看了都忘不了。”管家帮腔说,我从未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相亲的对象已经定下了,照片我也送了过去,那边很是满意,马上就约了这周末见面。”长姐发话了。她披了件绣金线的白色羽织,慵懒华贵,她的丈夫正坐在旁边,从会议开始就未置一词。

“请问……”我尽量用微弱的语气说,“对方是怎样的人呢?”

“是参谋部高官的三男。”长姐说,“对方表示你嫁过去或是他入赘都可以。虽然佐和子你从来都没明面表示过什么,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凡事亲自做主,所以就擅自帮你回答了。”

“多谢长姐。”我做出感激的笑容,“佐和子没有经营方面的能力,如果日后能在内宅帮忙分忧那就太好了。”

长姐只是笑,“听说是个喜欢看书的安静孩子,你们可谓是门当户对的。”姨母笑着帮腔。

会议很快就在乐融融的气氛中结束了。我在门前给每个人施礼,看他们都走了才稍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结婚对象吗?我关了纸门,突然有点疲倦。会是怎样的人呢?我想着,竟无端地有了些期待。

见面的日子很快到了。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精心化起妆来。梳好丸髻后只插了个红玉栉,和服依旧是黑色的。

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

与井伊家全穿的和服不同,对方是一色的西式着装,还有两个穿了军装,看起来应该是他的父亲和哥哥。而他,则和我一样,坐在末席。但他与拘谨的我不同,他的眼睛是淡漠的,没有看向任何地方。

我的脸在微微泛红,因为我很高兴,他是个如此可爱的人。

他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明亮。当长辈问到他时,他会笑一笑。他笑起来很是好看,可我也能看出,他笑得心不在焉。

诶呀,被讨厌了吗?

“▉▉▉▉还在上高中。”他的哥哥说。

“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小。”姨母说,“佐和子也在上女高呢,佐和子愿意的话,以后你们还可以考取同一个大学。”她慈善地笑,“距离结婚还早,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大学?其实我是没考虑过的。但如果能和▉▉▉▉一起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我压抑着开心过头的心情,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他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不过像是我的目光有温度,他很快就看了过来。我们对视了。

他微微笑了下,笑容淡得如同擦肩而过残留的体温,迅速消散了。我慌忙低下头,因为那一瞬,我引以为傲的伪装被看穿了。他的眼睛在说——别白费力气了,如你所见,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必做出一副乖巧恭敬的样子,太假了。霸道且不留余地,完全不像是有着他这样天使般脸蛋的人该有的。

可是我的心还在跳……

我终于知道,就是那一刻,我被他深深吸引了。

啊,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下午,和风的会面室里,我们隔着红木的茶桌,面对面坐着。因为是在离门较近的一侧,秋季午后明亮的光线打在他脸上,他的那双深色的眼睛亦如秋水般透亮,但那也是冰冷的。

我时常会回想那个笑容。后来偶然相见时,他也会笑,可没有一次和那时相同——最接近他本质的,暴露出他桀骜灵魂的笑容。

 

2

 

是的,这么一想,那还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段时间我还是自以为是的井伊家三姑娘,不谙世事,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一放学就跑到一高的门口,等着他出来。当时的朋友们都笑我,说有了婚约人就是不一样了。

“▉▉▉▉”我叫他的名字,他看我一眼,我高兴半天。他穿着一高的校服,有黑色的披风和帽子,这样的装扮算是时代记忆了吧?

我压抑着,平静下来,继续问,“▉▉▉▉也快要毕业了吧,接下来怎么办?升学吗?还是……参军?”

其实那时我就是介意的。我们家一直都是女性掌权,所以父亲、姐夫都只是帮忙干活的角色。可他们家就不同了,既然有参谋部的父亲和哥哥,难保他不会走同样的道路。

我对国家的宣传并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因为总感觉那是与我无关的事,直到周围的人越走越多,没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丢过来的炮火越来越多,我不得不考虑的生存问题越来越多,这才真正的感受到我们是处于战争状态的。

“我要考大学。”他回答,眼睛看向前方。

“是吗?那太好了。”与此同时我也决定,我要和他考取同一个学校。

“我去叫辆马车来吧,你这样跟着我走很累吧?”他突然停住问。我赶紧摇头。

“不累不累,我可不是华族的大小姐!”我回答。

他没有特别的表示,可是我察觉得出,他有一瞬的不满。我不由得自责起来,可能他真的不喜欢我,我太招人烦了。

我当时还苦恼地向姐姐和朋友求助过——我未来的结婚对象不喜欢我怎么办?她们都好言相劝,说很多人都是这样的,结婚就会变好了。我吸了吸鼻子,理所应当地相信了。

说一些我当时了解的情况?

嗯,▉▉▉▉家是新华族,很多亲戚都在参谋部,家里也出了很多军人。而对于他本人,就算我有意打探也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朋友不多,更是很少接触女性,最亲近的女性甚至不是母亲,而是从小带他的乳母。这么少量的消息却让我心中石头落地,欣喜若狂。

啊?您说我在笑吗?

是啊,我已经是个大妈了,也……好多年没这样笑过了。

您说我漂亮?算了算了,只是脸上褶子少罢了。

你看这现在的年轻人,可和我那年代的不一样了。还记得祖父在世时经常和我说维新后的年轻人多么不像话,在我看来现在的年轻人也是一样呢。

不……我不该这么想。因为现在的他们就是那时的我,不同的是他们不会再经历战争,不会成为我们这样的大人。

您也看到了,我是个小老太婆,但那时候不会这么认为。反倒是为自己能娇小地在他身边儿开心。

最开始的那一个月他完全没想和我交往,虽然后来我知道了这一切的缘由,可他在我心中还是个安静恬静的少年。

就这么一个月我跟在他旁边走,下学也等,上学也等,就算只是陌生人关系也会变得近了。大人们都说我胆子太大了,不过也都默许着。

在我没皮没脸的坚持不懈下,终于有一天,一个春日的清晨,天空是湛蓝的,阳光是金色的,他从洋房中走出,看到我时,嘴角弯起一抹笑意。

 

3

 

察觉到端倪是在大学的时候。

如果说我这半辈子“恋爱”过的话,就是大学的那段时光了吧?我是艺术系的学生,他违背了家人的命令,选择了化学。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闲着没事做……不……其实应该称作无忧无虑吧。我每天都精心给他准备午餐便当,挤占着他的空余时间。他像是适应了我的存在,虽然还是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抗拒了。

“▉▉▉▉”一次在画室,我问。“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他看过我,直截笑出声。“算是吧。”他揣度着用词,如同在托盘中添加微量药品时般谨慎。

“那好,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听到我细细的声音说。

你也觉得我很大胆吗?其实归纳一下的话,那时候我做的只是每天和他一起上下学,为他做午饭便当而已,连说的话都不多。我都感觉自己很闷,可又怕话说多了惹人烦,总是忐忑不安。

继续说他的事情吧。

大学的时候,我知道他和一个男人的关系很密切,我只当那是他的朋友。我见过那个男人,和我们同级,是个阳光活泼的人。我看到▉▉▉▉和那个男人笑过,当时我很是在意,那笑容是和给我的、给其他人的不同的笑容。

温暖得快要融化了的笑容。

就算是大学生也有口无遮拦的,有一次我就听见一个男的对那个总是很阳光的男人说,喂,XXX,你看不出来吗?▉▉▉▉那家伙想上你啊!

我当时就在旁边,却没能直接明白他的意思。那个男的看见我,笑容变得扭曲,不只是恐惧还是尴尬。然后▉▉▉▉出现了,他平静地看着我,笑了下,就这样从我身边经过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大概会追过去问吧。

——你就不想解释下吗?!

可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只以为那是他的世界,是我不需要踏足的世界,只以为是个过分的玩笑而已。果然还是太傻了,我回去莫名地哭了一场,就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诶?讨厌他吗?不是的……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

现在回想起那时,能记起的更多的是甜蜜愉快的事。

有相同的课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同一排,中间只隔一个位置。我听着课,时不时眼睛就会往他的方向飘。

他是在认真地听外语课的。我看他白皙的手拿着很有质量的钢笔,写着漂亮的花体字。我看着他,老师的声音在逐渐消减。

有的时候我看他需要什么文具时就会抢先递过去,比如橡皮,或者吸墨水的纸。这时,他就会露出笑容,说,“谢谢你,佐和子。”

我则会弱弱地回应,“是。”之后低下头,脸颊发红。

再之后就是最后的事了,学生时代的。

有一次我在失物招领处看到了他的笔记本,于是就拿了过来。啊,让我想想,怎么来着?哦,对了。那段时间他总想各种办法不让我和他一起走,我是有点小担心的,所以我拿着笔记本,像是捧了个心脏般。

我小跑着,终于在教学楼的大楼梯上见到了他。

“▉▉▉▉”我轻声呼喊。他极为敏感地看向我这边。

我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扶着扶手,竟有些喘了。“▉▉▉▉”我说,“你的笔记……”

他还在看向我,我却不敢再看向他。这是为什么呢?我的脸在发热,竟是有点想哭了。

我突然就懂了许多年来的一些事,同时也突然就意识到,就算我在很多人眼中是个大胆的女孩,实际上我不过是个说话声音很小身材也小,总穿着老成和服踩着木屐只能小步跑的“大小姐”而已。原来我一直是无比怯懦的,一直是在拿“婚约者”做挡箭牌的,活在自己恋爱的小世界中的“大小姐”而已!

我根本没试图了解他。

他看到我这个样子,逆着人群走过来。我用袖子挡起脸,感觉尴尬得厉害。

“多谢你,佐和子。”他说。他的声音真好听,我更想哭了。

我突然明白了,我的爱情死了。从未属于过我的爱情死了,永永远远地远离了我。

是的,就是那样。

再之后,很快我就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我的婚约被解除了。

 

4

 

我的长姐比我更加震惊,拉着姨妈一起问他们家的事。

我这才知道,他是要参军了,和平时看到的参军不同,他似乎是加入了情报组织,是父亲方面受命的。但他父亲也没想到,那个部门的长官竟如此强硬,他一进入部门就成了活着的隐形人,属于“▉▉▉▉”的痕迹统统作废消失,这其中就包括我。

昭和12年,战争的声音近了。我从大学毕业,结婚的事情不了了之,虽然也有再来询问的人,也都被我一一拒绝了。不只是因为我没了心情,还因为,一家子的事还有很多需要我来处理。

那时候我很伤心吗?不,也许有了之前事件的缓冲,我已经毫不意外了。

就算不明白根本原因,我只要知道,他不会爱上我这点就足够了。当然,我还爱他,至今残留的心痛就是证明吧?

真正的爱恋只存在于思无杂念的时候,这种情况下才会懵懂自然地、深陷其中地喜欢一个人。

很快我就不得不和长姐一起忙于家族的事——在乡间买地,防止出了什么意外再饿死。还有仓库,原料厂,很多很多的事都要我来分摊。

我开始有了更多的笑容,逢人必是带着笑意的。越是艰难的时候越是要微笑,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频繁的忙碌下,我在快速成长着。我和长姐都很焦急,因为二姐和二姐夫都在满洲,我们迟迟得不到他们的消息。

真是想不到,战争中家人之间的关系居然变近了。

更想不到的是,就在这繁忙的间隙中,我居然又遇到了他。

他穿着干练的西装,很快消失在了人群当中。

我呆立在原地,大脑和心同时放空,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就过了很久。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一进门姐夫就问。

“抱歉。”

我很想说我见到了▉▉▉▉,但是我还是没说。当晚我去了料亭,问女老板关于情报部门的事。果然,如同我预料的一般,他是去做为人不齿的“间谍”去了。

我并不震惊,甚至感觉这就是他会做的事。他总给人很乖的假象,可那根本不是他。当我们之间不再有“婚约”这样的联系,我反倒想要了解他了。

间谍吗……?

夜晚我坐在廊檐平台上,用脚趾夹着木屐。月色清冷如水,一如他的眼睛。

我竟是有点高兴的。因为他解除婚约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单纯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啊,我有点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5

 

在战事不是很紧张的时候,人们还有着适度的娱乐。比如我。

没有了“婚约”的制约,我像是从什么中解放出来了一样,喜欢上了舞厅。

舞厅中有各式各样的人——闲来泡年轻女子的小官员,快要离别的军人(多数还是训练兵),还有很多大学生。

我多半是坐在某个角落看着这些人的,偶尔也会和调酒师说上一阵。我还结识了个做食品生意的商人,他若来了我们就跳上几曲,再一同吃个晚饭。但他最后也没能成为我先生,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要说的就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那一天我也是坐在灯光昏暗的角落,喝着价格渐长的白兰地,沉浸在微醺的气氛中。

之后门开了,进来了几个大学生,要不然就是大学刚毕业的学生。起先我是没怎么注意的,因为他们的相貌都没能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可是我突然就发现其中一人的背影像极了▉▉▉▉。我定睛过去,仔细地分辨着,渐渐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错,那就是他!

我呆在那里,完全不知所措。奇怪的是,连我无比熟悉的▉▉▉▉的面貌居然都变得十分模糊,我努力地透过人群看着他,确认着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似乎是在寻找舞伴,有奔放的女子很快答应了几个人的邀请。我看着身边空空如也的他,突然一阵心悸。

于是我推开了人群,装作毛手毛脚的样子,站到了他们面前。

“这位小姐,请问能和我跳一支舞吗?”他们其中的一个问我。我不敢看他,只记得他是个挺高的男人。

“不了,您太高了。”我说,引发了小小的哄笑声。

“啊……太高了吗?”另一个男人说,他与之前的那个差不多高。他环视一周,思考着什么般,“三好有舞伴了啊,最矮的波多野没来,那么,实井,这位小姐就交给你了。”他笑着,像是把一个物件扔出去让对方接一样。

我悬浮在半空中,胆战心惊地看着被称为实井的▉▉▉▉,生怕他拒绝,我就此摔碎在地上起不来。

好在他伸出了手。他没什么温度地看了我一眼,做出了邀请的动作,之后如同一个骤变,在我的手指碰到他手掌的瞬间,我被一股力道带动,和他的距离变得极近。

再度能看清眼前时,发现他正对我笑着。我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他的笑容暧昧至极,带着关心与宠溺,简直和我认识的那个判若两人!

“我……我……”他耐心地等待着回答,“我愿意!”

我们踩着华尔兹的乐点旋转着。

“实井……?”我极小声地问。

“怎么了?”他笑,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是谁?

“……”我语塞,竟什么都不敢说了。他的手很温暖,啊,我终于拉起了他的手啊。

“我……”想问的问题太多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犹豫来犹豫去,我最终还是闭嘴了。被称为实井的他一直笑着,被称为▉▉▉▉的他的面影在我心中不断地模糊,一曲终了,我的手被放开,冰冷的感觉让我从内而外疲惫起来。

我看着他和那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离开,留下极具魅力却缥缈的片影,恍然立于另一个世界当中。

 

6

 

▉▉▉▉消失了。短暂地相交后是不知期限的分别。

战争中的事情太多了,也太乱了。我们一家逃到乡下去,在大后方过着还算宁静的日子。再后来,战争结束了,我们回到一片狼藉的城市当中。

战后的变化太多了——取缔的华族,美国人的进驻,往小了说还有大姐的病,还有二姐的女儿独自一人乘着难民船回来了。我们相拥在一起,哭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我哭的不是战争哭的不是失去家人。我在眼泪中找到了慰藉,这数年来一直压抑着的苦闷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自从长姐病了后,我需要忙碌的事情更多了。千寿还小,帮不了什么忙。资金运转的乏力和原材料供给的匮乏,米国商人时不时来找的麻烦只能由我一人承下。

在这种情况下,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还会遇到他。

12年的偶遇已经让我清晰地认识到——他要离开了,并不是他这个人的离开,而是叫作▉▉▉▉的人,他远去了,毫无留恋地。

所以就算心中仍留有少女的情怀,我也已经看开这段无果的情感。所以,再遇到他时,我已经没了“冲动”的感觉——大家都是活过战争的成年人,你懂的事,我也懂。

那天我带着管家挨个银行去问,看能否有一家愿意融资给我们。我们的生意就算不是特别大,但这一带每个人家肯定都有一件我们家的衣服的,就是如此的自信。结果当然不是很理想,毕竟谁看到一个瘦小苍白的女人带这个上了年纪的明治人都会感觉很“丧”吧?

到了夜晚,所有银行都关门了。我疲惫得厉害,好不容易把管家先劝回去,一个人到酒吧里喝了几杯。我不敢多喝,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事需要我来处理。

在我踩着木屐要崴脚的回家路上,我隐约听见了隐藏在黑暗中的呼吸声。

我站在路口,小心翼翼地向甬道看去。我没有加快步伐跑开的原因只是那呼吸像极了战争时伤员的喘息。我怕那是个受伤严重的人,于是就忍不住关切起来。

是的,也许我就是这么个胆子大的人吧?我走了进去,那个人明显先是警惕,但他的视力似乎好于我,他看清了我是谁,就松懈下来。而我也几乎在同时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我不该叫这个名字的,可它还是脱口而出,我慌忙捂了嘴,之后更加看清了他的状态——他受伤了,侧腹中弹,手臂也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刀伤,从小臂藤蔓般爬到大臂内侧。

他喘息着,但还能忍受,只是似乎因为失血过多而脱力。

“你等一下,我这就叫管家驾车来!”我轻声说,马上转身就要跑起来,可是我的袖子被突然拉住了。

我愣住了。一线的天空下,月光也被切成了长条。我看见他脸被照得青白,他靠在砖墙上,嘴上一点颜色都没有。他看向我,眼中有了我不曾看过的情感——乞求。

“不……”他颤动着嘴说。

“你受伤了!”我试图甩开他的手,可是甩不动。他像是把疼痛都发泄在了我的袖子上,后来我发现袖子不但满是血迹还被汗水打湿了。

他还在拒绝,我的喉咙在变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只是想到他会死就害怕得要命。

我们无声地斗了无数回合,他居然妥协了。

“给中佐打电话……”他闭上了眼睛,痛苦似乎更加难以忍耐了,“说……红色的……鸟……归巢了……”他又断断续续背出一段电话号码,我不停地点头。

电话并不是直通的,转了好多次才有人询问关于“鸟”的事情。我不敢多说,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已经慌乱起来了,拿话筒的手一直在抖,冷汗直冒。

打完电话我快速地跑了回去,和服迈不开步子就干脆松开一部分腰带。等我回去的时候并没人来接他,他靠在墙上已经快要睡着了,正在勉强维持着清醒。好在我打电话顺便让管家来接我并找医生到家里来,很快我就听到了马车的声音,我第一次抱住他,让他的头倒在我怀里。

“清醒一点,醒一醒!”我时不时拍几下他的脸,他极强的意志力让他睁大了空洞的眼睛。马车在奔跑,颠簸得厉害,我把手绢拿出来帮忙止血希望能有些用。

这期间,我听见他说。

“多谢了,佐和子。”

 

7

 

战后涌现的地下餐厅中,我和他坐在不易被人察觉的地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像对夫妇吧?他留了小胡子,穿着洗旧的衬衫和有点磨了的裤子,淹没于大众之中。

我只是咬着吸管小口喝着饮料,他则更是沉默,看似仔细地读着报纸。我像是聊天一样说了很多大臣的消息,可他都像没听见一般。

井伊家度过了危难的时候,凭借▉▉▉▉的资助。

他离开的时候扔了好大一笔钱,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倒是我,找上了那个叫“中佐”的人。

战后没有了军队,情报组织却依旧在运转(甚至在进化)。“中佐”对我来说就是个影子,我和他说,我不能白白要这么多钱,有什么需要就让我来帮忙吧。

他核实了我的身份,就让我帮忙留意大臣们的动向,我欣然答应。而生意方面也像是乘了东风般顺利,认识的贵人越来越多。

倒是负责与我联络的▉▉▉▉从来很少说什么。

“我该称呼您什么?”他还在我家休养时我问。

“……就实井吧。”他说,仍不愿看我。

最艰难的时候实井经常带钱给我,每一笔都是巨款,我甚至认为这已经超出政府拨款的程度了。

“收下吧。”他只是说。

“麻烦您了……”我看到他眼下的一抹乌青。

这天又是接头的日子,说了情报后,我突然说了藏了很久的困惑。“为什么……实井君不能像之前那样……欺骗我呢?”

被称为“实井”的他我是害怕的,就算他是极有魅力的。但是现在即便我可以直接称呼他为“实井”了,他却一点“实井”的样子都没有。

也许,我看到的也是一个片面吧?毕竟十几年前,我也是不曾了解他的。

他许久没有回答,我并不慌乱。终于,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住手吧,这些都不关你的事。我不会再来了,你也不必再来了。”

说完,他起身,推门离开,风铃铃铃,我看向那边,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很是刺眼。

我知道,我又被舍弃了。

 

8

 

我没再见到过中佐。

中佐和他都像不存在一般又消失了,消失在了渐渐拥挤的人潮中。

现在想来,我能干干净净地离开真是不可思议。平静地过了几年后,我突然想去郊外看樱花。

还记得刚相亲那阵子,我还总是幻想,以后和这个人结婚了,几十年后,哪个樱花盛开的春天,他留着小胡子拿着手杖,我换一件鲜艳些的和服,二人一起慢悠悠地散步。若是有这么一天,我这一生的婚姻就不算是失败的。

但是……后来……您也知道……

我漫步在樱花林下,想着这里会不会埋了很多尸体。

樱花林是长在尸体上的,高楼大厦是建立在尸体上的,新的世代也有死了很多很多年的祖辈。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位于两个无尽黑暗中间的线段,或长或短都只是过程。

我从樱花林走到码头,看着渔夫和运货人忙上忙下,还有客轮,各式各样的人络绎不绝。

你相信吗?若是两个人之间真的有着什么牵绊,就总会在自己都没有设想过的地方毫无预兆地碰面。

就像那次,我抬头,不知为何就是看向那个方向,而他也在看向我。

他拿着箱子,带着帽子,明显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我莫名伸出了手,他漠然地转身,我的眼睛豁然张大,泪腺在蠢蠢欲动。

“▉▉▉▉——”我呼唤了一声,声音太小,甚至没人看向我。

我不该再喊那个名字的,我也知道,现在的他也不会是“实井”。啊,我知道他的真名,却从不知真正的他。

于是我不再喊了,因为没人会回应。只是我又想哭了,因为冥冥之中有人在告诉我,这次是永别了。

 

9

 

我看到花开了。

几天前姨母突然和我说,让我去▉▉▉▉家一趟,说是他就快死了。

我放下手头的工作,叫司机载我去他们家,时隔快二十年了,我再一次来到了他家。

他们告诉我,他三年前回来后就高烧不退一病不起,各种方法用尽也不过是延长了几年的生命罢了。

在一位老婆婆的引领下,我来到了他的房间。他陷在四柱床里,屋内的熏香徒劳地遮掩着死亡降临的气息。

我看到窗外是一棵粗壮的樱花树,八重樱颜色厚重艳丽。他似乎听到了有人进来,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时,他疲惫地笑了。

不是伪装的笑容,不是得意的笑容,不是作为哪个身份的笑容,仅仅是笑了。

我也笑了。

他应该是很快猜到了我怎么会来,是谁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便什么都没问。

“多谢你,佐和子。”他说,声音有些哑了,“抱歉。”

“没关系哟……”我说,声音有些抖了。

之后就是今天了。他死了,昨天下了场雨,花都要落光了。

我找了件牡丹花的黑色和服,从箱底翻到了红玉的栉,一路目送他的最后,这才刚刚出来。

什么,你问那个人吗?

啊……是这样啊。

那个人……

曾经是我的婚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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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费力不讨好的一篇,不过好久没写这么顺畅了~开心!

最开始产生女性旁观者这系列是去年,但当时没什么功夫写,而且最开始想写的是佐熊篇,还没写下去,于是就荒废了,这几天突然嗨了起来……

本来也想不好标题是什么,既然一直听着kokorasora写的,那就这个名字吧()

佐和子这个名字来源是蝶毒华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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